刘会计早就抱着账本候在仓库门口,蓝布包得方方正正,边角都洗得发白。
他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摊,牛皮纸封皮“知识银行收支明细”八个字是王念慈用毛笔写的,“1962年春:李家屯交粪球三百斤,换《农业手册》五本,积分支出一百五;1963年秋:平安屯教外村修犁铧,技术反哺积分二百八……”他翻到最新一页,“上月刚拨了笔基金,给张家屯的盲眼二柱买了套盲文识字板——每笔账都有联章,五个屯的会计按了红手印的。”
王念慈不知何时站在杨靖身侧,怀里抱着个粗布口袋。
她掏出来的不是别的,是一摞摞泛黄的作业本,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“存折日记”。
“这是孩子们写的。”她翻开最上面一本,纸页上的铅笔字还带着橡皮擦过的毛边,“‘我用五分换了《家长守则》,爹现在听我念报纸’——这是铁柱写的。”又翻一本,“‘我存了十七天,多赚了一页《山字怎么写》’——小石头的。”她指尖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“这些,比啥总结报告都真。”
县干事原本端着的茶杯慢慢放下了。
他翻着“存折日记”,指腹蹭过“爹现在不打我了”那行字,喉结动了动:“这些……都是娃们自己写的?”
“您跟我去夜校看看。”杨靖抄起顶草帽扣在头上,“现在正是存分的时候。”
夜校的教室是队里废弃的牛棚改的,墙上糊着旧报纸,黑板是门板刷的墨。
但此刻里头挤得跟下饺子似的——十几个娃排着队,手里攥着粪箕、草绳、破铜烂铁,那是要存的“实物积分”;外村来的家长蹲在墙根,用树枝在地上抄“存折使用须知”;张大山站在黑板前,拿根断了头的粉笔写“本月利息发放名单”,“李、家、屯、王、小、丫”几个字歪得像被风吹倒的篱笆,底下娃们却看得直瞪眼,跟看啥宝贝似的。
“这是上周刚教的‘利息’——存够十天多给一页书,存够二十天多给半块橡皮。”杨靖指了指后排踮脚的小丫头,“那是李家屯的二丫,她奶病了,她存了半个月粪球,就为换《草药手册》。”他又指了指黑板,“张叔现在能写二十七个常用字了,上个月还帮邻屯写了婚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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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干事的眼镜片蒙上了层雾气。
他低头翻着“存折日记”,突然抽了抽鼻子:“这些娃,比我闺女小两岁,写的字没她齐整,可这股子热乎劲……”他合上本子,“杨同志,你们的要求我记着了:存折的章由联席会盖,积分用法家长定,基金专款专用。我回去跟领导争取——让你们当‘试点中的试点’。”
傍晚的风裹着炊烟钻进晒谷场时,联席会紧急会议的油灯亮了。
张大山把茶缸子磕得叮当响:“县里要是说话不算数咋办?”小石头娘捏着存折直叹气:“要是真成了协作点,咱还能自己刻章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