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又聊了会儿,熄灯号响了。
王小石赶紧把最后几句写完:
“娘,儿现在每月饷银二两,都攒着。等攒够了,就托人捎回去。您别舍不得吃,该买粮买粮,该添衣添衣。儿在这儿一切都好,林王仁义,将军勇猛,弟兄们团结。等打完了仗,儿就回家,好好伺候您。”
“勿念。儿小石敬上。腊月十二。”
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塞进信封——那也是草纸糊的,但糊得结实。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:“青州府东三十里王家庄,王刘氏收”。
明天有后勤营的人去那边运粮,可以捎信。
王小石把信压在枕头下,躺下了。
营房里渐渐响起鼾声。
他睡不着,睁着眼睛看屋顶。
屋顶是新的,半个月前才盖好。原来这里是个破庙,二龙山来了后,把庙改了军营,佛像请到后山另盖了小庙——林王说,要尊重信仰,但军队要有军队的样子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白。
王小石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爹死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石头啊,爹没用,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……”
想起娘送他参军时,眼泪吧嗒吧嗒掉:“儿啊,好好跟着林王干,别给咱王家丢人……”
想起第一次穿上军装时,那个发衣服的后勤营大姐笑着说:“小伙子精神!”
想起第一次骑马,从马背上摔下来,杨志将军把他拉起来:“摔几次就会了。”
想起黄河边那一仗,他捅死那个河北兵时,那人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冒出血沫,说了句什么——好像是“俺娘……”然后就没气了。
王小石猛地坐起来,喘着粗气。
“咋了?”旁边铺位的小柱子迷迷糊糊问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王小石重新躺下,但手心全是汗。
他杀人了。
虽然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虽然那人是要来抢粮的敌人,但……那也是一条命啊。
王小石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娘给他做的,粗布面,荞麦壳填充,带着家乡的味道。
“娘,”他无声地说,“儿子杀人了……但儿子不后悔。不杀他,他就杀我们,抢我们的粮,烧我们的房子……林王说得对,有些仗,不得不打。”
他慢慢平静下来。
是啊,不得不打。
就像爹不得不饿死,妹妹不得不病死一样——都是因为这狗日的世道。
现在有人要改这世道,他王小石,能出一份力。
哪怕这份力很小,只是骑兵营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兵。
哪怕将来可能会死。
但至少,娘能吃饱饭了。
至少,王家庄那些乡亲们,不用再卖儿卖女了。
至少……
王小石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