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雄喉咙滚了滚:“那弟兄们呢?”
“按叛军承诺,降卒不杀,愿留者整编,愿去者发路费。”杨钊看着他,“陈雄,八千兄弟的命,和我们三个的命,你选哪个?”
陈雄跪着,脊背一点点弯下去。
额头抵在地砖上,冰凉。
过了很久,他哑声道:“末将……听将军的。”
“好。”杨钊扶他起来,“你现在去东门,稳住韩疤子。告诉他,辰时之前,不准再放一人出城——但也不准对伤兵动粗。等我消息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赵迁那边,我去说。”杨钊拍了拍他肩膀,“去吧。”
陈雄转身离开,脚步有些踉跄。
杨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,这才重新坐下,对孙楷和周涣道:“孙参军,你去准备文书——桂林府衙所有户籍、田册、库账,一式两份,原册封存,抄本装箱。”
孙楷躬身:“是。”
“周先生。”杨钊看向周涣,“你去联络城中商户,尤其是盐、铁、布三大行。告诉他们:今日午时前,所有铺面照常营业,物价恢复战前——就说,援军已到,危机将解。”
周涣眼睛眯了眯:“将军这是……”
“稳住民心,也稳住那些想趁乱捞一笔的人。”杨钊道,“叛军进城后,若见市井安稳,商户配合,便知我们是真的‘顺天应人’,而非被迫投降。这对谈条件有利。”
周涣懂了,点头:“草民明白。”
两人退下。
屋里只剩杨钊一人。
他拿起那把北辰刀,掂了掂,又放下。从抽屉里取出个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方旧印——桂林总兵官印。
铜铸,狮钮,边角已经磨圆了。
他摸了摸印钮,冰凉。
窗外传来马蹄声,急促,由远及近,停在府衙门口。接着是喊声:“报——西门急报!”
杨钊把官印放回匣子,起身开门。
传令兵单膝跪在院里,浑身是土,脸上有血痕:“将军!刘都头他们……冲出去了!叛军北营起火,但……但二十六骑,只回来三个!”
杨钊手扶门框,指节发白:“刘莽呢?”
“刘都头……陷在营里了。”传令兵声音发颤,“回来的人说,他们刚冲进辕门,就被绊马索撂倒大半。叛军没放箭,是用长矛逼退的。刘都头马倒了,人摔下来,被……被生擒了。”
生擒。
杨钊闭了闭眼。
刘莽性子烈,被擒只有两个下场:要么降,要么死。而以他的脾气,大概率是后者。
“知道了。”杨钊声音平静,“你去伤兵营,把消息告诉骑兵营的兄弟。就说……刘都头英勇殉国,遗体已被叛军收敛,日后当设法迎回。”
传令兵愣了愣,但没多问,叩首退下。
杨钊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晨光从窗缝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纹路,还有鬓角新冒出的几根白发。
他今年五十一。
二十四年前,父亲杨振业死的时候,也是五十一岁。战死在江北,尸骨没找全,只送回一把刀,就是桌上那把。
父亲临终前说:“乱世里,武将的命不值钱。但杨家香火,得传下去。”
现在,轮到他了。
---
辰时初刻,东门外三里亭。
亭子很旧,瓦碎了几片,柱子漆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。亭里石桌上积着灰,昨夜雨水从破瓦处漏下来,在桌上冲出几道泥痕。
杨钊只带了胡彪和另外两个亲卫,都穿便服,没披甲,腰间配刀也换成普通的雁翎刀。
三人骑马出城时,守门的韩疤子什么都没问,只是默默打开侧门小缝,刚好容一马通过。
出城三里,叛军巡骑早在路边等着。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,脸上有道疤,但眼神很静,不像嗜杀的人。
“杨将军?”校尉抱拳。
“是。”
“请随我来。”
校尉调转马头,在前面引路。沿途经过叛军营寨,杨钊看见营垒整齐,壕沟挖得深,栅栏扎得密。巡逻士卒步伐沉稳,看见他们经过,只是侧目瞥一眼,并不喧哗。
更远处,炮兵阵地上,那些“像竹子”的长炮盖着油布,只露出炮口,黑黝黝的,对着桂林城墙。
杨钊手心出汗。
三里亭到了。
亭子里已经站着两个人。一个背对着他,穿青灰色箭袖袍,身材挺拔。另一个侧身站着,是顾寒声——杨钊在画像上见过。
背对着那人转过身。
很年轻,看起来不到三十,眉眼清峻,皮肤比寻常武将白些,但眼神沉,像深潭水。手里捏着个铜制望远筒,筒身上刻着细密的刻度。
“杨将军。”林夙点头,算是见礼,“坐。”
亭里石凳上铺了块粗布。杨钊坐下,胡彪三人站在亭外。
“茶粗,将就。”林夙推过来一个陶碗,里面是褐色茶汤,飘着几片粗叶。
杨钊没喝,直接开口:“林将军信中说,可保我部下八千人性命。”
小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