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录者前言:本卷将记录我的朋友小亦持续三日的奇异梦境。与我自己那些关于旧友的、带有明显心理投射的梦不同,小亦的梦更像是一部闯入式的历史剧——她以现代人的意识,穿越成为民国大宅门中备受欺压的庶出二小姐。这些梦逼真得令人不安,且连续三日如连载剧集般推进,直到第三夜以投井惊醒告终。作为记录者,我将尽可能忠实地复述她的叙述,同时保持观察者的距离。但我知道,如此强烈的梦境必有深意,或许映照着她现实中某些被压抑的困境。
——寒,记于戊申年冬
小亦来找我的时候,是连续做梦后的第四天上午。她眼圈发青,脸色苍白,平时总是梳得整齐的短发有些凌乱,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。我们约在常去的茶馆包厢,她一坐下就双手捧住热茶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寒,我可能疯了。”她开口第一句就这样说。
“慢慢说。”我把点心推到她面前,“从第一天开始。”
小亦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又像是要逃离那个记忆。当她再次睁眼时,声音变得平缓但紧绷,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。
第一夜:初入
“第一天晚上,我像平常一样入睡。没有特别累,没有看相关的小说或电视剧——你知道我对宅斗剧没什么兴趣。”
我点头。小亦是个现代独立的平面设计师,三十岁,未婚,独居,养一只猫。她的生活简单直接:工作、健身、看电影、偶尔和朋友聚会。与“大宅门”“庶出小姐”这些概念格格不入。
“然后我就‘醒’了——在梦里醒来。”她继续说,“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雕花木床上,盖着厚重的绸被,枕头发出一股陈年的樟脑味。我睁眼,看见的是描金漆的床顶,绣着繁复的牡丹凤凰图案。”
在梦里,她的大脑同时处理两套信息:一套是“小亦”的现代记忆和认知,另一套是“二小姐苏婉清”的零碎记忆和身体感觉。这种双重意识让她既惊恐又清醒。
“我知道我叫苏婉清,十六岁,是苏老爷的庶出二女儿,生母是早逝的三姨娘。我也知道我是小亦,三十岁,生活在二十一世纪。两种认知在脑子里打架,但‘苏婉清’的记忆更贴近身体感觉,像一层薄膜裹着我。”
她从床上坐起,环顾房间。房间不小,但陈设简单,位置偏僻,窗外是高高的围墙。晨光透过糊纸的窗棂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一个穿着蓝布衣的丫鬟推门进来,约莫十三四岁,面黄肌瘦。
“二小姐,该起了。”丫鬟声音很低,“今天初一,得去给大太太请安。”
身体自动反应——小亦(或者说苏婉清)下床,任由丫鬟帮她穿衣。衣服是半旧的藕荷色短袄和深青色长裙,料子普通,袖口有磨损后细密的补痕。梳头时,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:瓜子脸,柳叶眉,眼睛大但缺乏神采,嘴唇抿着,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。
“这是我,又不是我。”小亦对我说,“我能控制这个身体,但身体有自己的记忆和习惯。比如走路时会下意识低头,说话时声音会自动放轻,见到穿得好的人会不自觉退后半步。”
请安的路径穿过几进院子。苏宅比她想象中大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回廊曲折。一路上遇见几个仆妇,都对她视而不见,或勉强点头。只有一个老嬷嬷悄悄塞给她一个温热的馒头:“二小姐,趁热吃。”
“这个嬷嬷姓赵,是我生母的陪嫁,现在是厨房帮佣。”小亦解释,“‘苏婉清’的记忆告诉我,赵嬷嬷是这宅子里少数还关心她的人。”
大太太住的正院气派得多。进门是宽敞的厅堂,铺着青石砖,正中挂着“慈晖永驻”的匾额。大太太端坐主位,四十多岁,面容端庄但眼神锐利,穿着暗红色织金缎袄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旁边站着大小姐苏婉如,十八岁,容貌明艳,穿着时新的淡粉色洋装,头发烫成卷,与宅子的古旧格格不入。
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小亦(苏婉清)跪下,磕头。
大太太半晌没说话,继续捻佛珠。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噼啪声。许久,她才开口:“起来吧。听说你昨晚又咳嗽了?”
“回母亲,只是偶感风寒,已好了。”
“庶出的身子就是弱。”大小姐轻笑,“不像我,从小到大没怎么病过。”
大太太瞥了女儿一眼,没接话,转而对小亦说:“下个月是你父亲五十寿辰,府里要办堂会。你针线好,帮着绣几幅寿屏吧。库房里有料子,自己去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大太太放下佛珠,“你弟弟下月要从省城学堂回来,你把他以前的屋子收拾收拾。他如今是洋学生,喜欢干净敞亮。”
“弟弟”指的是大太太所出的独子苏明轩,十七岁,在省城念新式学堂。在苏婉清记忆里,这个弟弟对她还算友善,但也仅止于表面的礼貌。
请安结束,小亦退出正院。走出院门时,听见大小姐的声音隐约传来:“……看她那副病怏怏的样子就晦气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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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体自动反应——肩膀缩了一下,脚步加快。
领绣活、收拾房间、吃简单的午饭(一菜一汤,米饭粗糙),下午开始刺绣。小亦(苏婉清)坐在窗边,手里绷着绸缎,针线上下翻飞。她的现代意识惊讶于这双手的熟练——不需要思考,手指自动完成复杂的针法:打籽绣、盘金绣、平套绣。
“我的意识像个旁观者,看着这双手工作。”小亦对我说,“但同时,我又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情绪:一种深沉的疲惫,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每一针都带着某种压抑——不能绣得太好,会抢了大小姐的风头;也不能绣得太差,会被指责不用心。要在‘恰到好处的平庸’之间找到平衡。”
刺绣时,赵嬷嬷悄悄进来,放下一小碟桂花糕。“二小姐,趁热吃。我偷偷多放了糖。”
“谢谢嬷嬷。”小亦(苏婉清)拿起一块,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。眼泪突然涌上来——不是她想哭,是身体在哭。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记得这种偷偷摸摸的甜味,记得这是童年时生母偶尔能给她的唯一慰藉。
“那时候我明白了,”小亦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不是简单的‘穿越’或‘附身’。我在体验一个真实存在过(至少在梦境中真实)的人的生活。她的记忆、她的情绪、她的身体感觉,都在涌入我的意识。我不是旁观者,我是参与者。”
傍晚,大小姐苏婉如来了。她显然精心打扮过,新烫的卷发,淡紫色旗袍,高跟鞋敲击青砖地面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婉清,母亲让我来看看你绣得怎么样。”她径直走到绣架前,俯身看了看,“嗯,还凑合。对了,我房里的窗帘旧了,你给我绣一副新的吧。要百蝶穿花图样,下月初就要。”
“可是大姐,父亲的寿屏……”
“寿屏慢慢绣,窗帘要紧。”苏婉如微笑,但那笑容没到眼里,“还是说,你不愿意帮我这个姐姐做点小事?”
身体自动反应——低头,轻声:“不敢。我尽快。”
“这才对。”苏婉如满意地点头,转身离开前又回头,“对了,明天李太太家的茶会,母亲说带我去。你就别出门了,在家把窗帘绣好。你这身衣服,出去也是丢苏家的脸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小亦(苏婉清)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绣针,针尖刺入指尖,渗出血珠。疼痛很真实。
那天晚上,她在灯下绣百蝶穿花图。烛火摇曳,影子在墙上晃动。赵嬷嬷又悄悄来了,带来一碗热汤面。
“二小姐,别绣太晚,伤眼睛。”
“嬷嬷,我娘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这个问题突然冒出来,既是小亦的好奇,也是苏婉清压抑多年的疑问。
赵嬷嬷愣了下,眼里泛起泪光:“三姨娘啊……是个心善但命苦的人。她原是唱戏的,老爷看中她,纳进门。大太太不容她,她就自己住在这个偏院,很少出门。她总说,活着就好,活着就能看着你长大。可惜……”嬷嬷抹泪,“你十岁那年,她染了风寒,大太太不让请好大夫,拖了半个月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赵嬷嬷赶紧擦干眼泪,收起碗匆匆离开。
小亦(苏婉清)继续刺绣。夜渐深,宅子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。她停下针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四合院的天井,一口青石井圈的古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“我看着那口井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”小亦对我说,“不是恐惧,是……熟悉。好像我经常在夜里这样看它。身体记得什么,但记忆不清晰。”
第一夜的梦在这里结束。小亦在凌晨三点醒来,浑身冷汗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针刺的痛感和绣线的触感。她坐起来,打开灯,看着自己二十一世纪的公寓房间:简约的家具,电脑屏幕待机的微光,猫在枕边打着呼噜。
“我以为只是个奇怪的梦。”她对我说,“虽然逼真,但梦就是梦,醒了就散了。我喝了杯水,继续睡,没多想。”
第二夜·深陷
第二晚,小亦特意早睡,想看看是否会继续这个梦。结果她“醒”来,还是在苏婉清的床上,时间似乎是第一梦的第二天早晨。
“连续感更强了。”她说,“我记得前一天的所有事,苏婉清的记忆也更清晰。但同时,我小亦的意识也更牢固——我能更清醒地观察、分析,而不是完全被身体带着走。”
这一天的冲突更直接。
上午刺绣时,大小姐苏婉如的丫鬟来传话:不要百蝶穿花了,改绣鸳鸯戏水,因为李太太家的茶会上,有人给大小姐说亲,对方是省城绸缎商的少爷,大小姐很满意,想要喜庆的图样。
“今天交代,明天就要。”丫鬟语气倨傲,“大小姐说,二小姐手巧,一定赶得及。”
这意味着要拆掉已经绣了一小半的百蝶穿花,重新开始。小亦(苏婉清)看着绣架,现代意识的愤怒和这具身体的麻木感交织。
“我深吸一口气——在梦里深呼吸的感觉很真实,胸腔起伏,空气带着灰尘和熏香的味道。”小亦叙述,“然后我说:‘知道了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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