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名字叫苏婉,单位里的人都这么称呼她。四十五岁那年,她提前退休了。单位领导挽留了几句,最终还是签了字。她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时,天空正在下着小雨,这小雨就像她生命中许多心中的委屈。
退休后的生活比她想象的更为寂静。丈夫李明似乎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起来,那个曾经会在她下班时做好饭菜,关心她饮食起居的男人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早出晚归、回家便埋头看手机或倒头就睡的躯壳。她试图提起话题,得到的往往是敷衍的“嗯”、“哦”,或者干脆是沉默。
“你今天去哪儿了?”一天晚饭时,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。
“没去哪儿。”李明头也不抬,专注地扒着碗里的饭。
“我听说老张他们去湖边钓鱼了,你要不要...”
“我没时间。”李明打断了她的话,碗筷一放,起身离开餐桌。
苏婉看着他的背影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记得刚结婚那几年,李明会主动提议周末去哪里走走,虽然那些地方大多不需要花钱——公园、免费的展览、河边散步。那时的他会牵着她的手,说些不算甜蜜但暖心的话。现在连这些也没有了。
他们的女儿小薇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,一年回来两三次。每次回来,母女俩的对话也变得越来越简短。
“妈,你最近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你呢?”
“还行,工作忙。”
然后便是沉默,或者小薇开始刷手机。苏婉想问问女儿的感情生活,想知道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怕自己的关心会成为负担,怕自己的笨拙表达会让孩子厌烦。
更让她难受的是娘家那边的变化。父母几年前相继去世后,哥哥一家对她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。嫂子说话越来越直接,有时甚至带着刺。
“苏婉啊,你这件衣服穿了好几年了吧?该换换了。”上个月家庭聚会时,嫂子打量着她的穿着说。
侄女小雅在一旁接话:“姑,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你还穿这种老式样。我们公司保洁阿姨穿得都比你时髦。”
苏婉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。这件浅灰色开衫是三年前买的,当时觉得价格合适,样式简单大方。她没敢说自己衣柜里大部分衣服都超过五年了,有几件甚至是从结婚前穿到现在。
“我...我觉得还能穿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能穿是一回事,好看是另一回事。”嫂子叹了口气,“不是我说你,你就是太不注重外表了。你看你,明明家庭条件不错,却把自己搞得像个...”
话没说完,但苏婉明白后面的意思。像个农村妇女,像个穷人,像个上不了台面的人。
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哥哥家。走在回家的路上,她的脚步越来越慢。
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橱窗时,她停下脚步,看着玻璃中映出的自己:微微佝偻的肩膀,总是低垂的眼睛,身上那件确实已经过时的开衫。
她突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,虽然自卑内向,但至少衣着整洁得体,有自己的风格。什么时候开始,她连照镜子的勇气都没有了?
回到家,李明不在。她走进卧室,打开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衣柜。
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衣服,大部分颜色暗沉,款式陈旧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一件米色衬衫的领子——这是母亲在她上大学时买的,领口已经磨损,但她舍不得扔。
电话铃声突然响起,吓了她一跳。是李明的妹妹打来的。
“嫂子,我明天带强强来城里看病,要在你家住两天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理所当然,没有询问的意思。
“...好,好的。”苏婉习惯性地答应。
“对了,强强想吃你做的红烧肉,你记得买点好肉啊。”
挂断电话,苏婉感到一阵疲惫袭来。这样的借宿请求,二十多年来不知发生过多少次。
李明的亲戚们似乎把她家当成了免费的旅馆和餐厅。她曾经委婉地向李明提起过,得到的回应是:“他们是我家人,来住几天怎么了?你家亲戚来我可从来没说过什么。”
可是,她的亲戚很少来打扰。父母在世时,偶尔来住,总是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,临走时还会悄悄塞钱给她。哥哥一家更是几乎不来过夜,就算来了也会主动提出住酒店,不愿添麻烦。
这种对比让她心里发酸,但她从不说出来。说不出来。从小养成的习惯让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肚子里,像吞咽没有咀嚼的食物,哽在胸口,消化不了,也吐不出来。
第二天,小姑子带着十岁的儿子强强来了。一进门,强强就嚷嚷着饿,小姑子一边换鞋一边说:“嫂子,快给孩子弄点吃的,我们一大早就出门,什么都没吃。”
苏婉系上围裙,走进厨房。冰箱里的肉不够做红烧肉,她得再去买。出门前,她小心翼翼地问:“妹妹,你要不要一起去超市?看看想吃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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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呀,我坐车累死了,你和强强去吧。”小姑子已经打开电视,舒服地靠在沙发上。
超市里,强强见什么拿什么,零食、玩具、饮料,不一会儿购物车就满了。
苏婉看着价格标签,心里计算着这个月的开支。退休金本来就不多,李明这两年做生意亏了钱,家里大部分开销都靠她。
她试着拿起一包薯片放回货架,强强立刻大声抗议:“我要那个!”
周围的目光投来,苏婉脸红了,赶紧把薯片放回车里。
结账时,收银员报出数字:一百八十七元。苏婉的手微微颤抖,这是她一周的生活费。她拿出银行卡,输入密码时心跳加速,生怕余额不足。